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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追尋
來源:文學報 | 武歆  2021年07月09日07:12

這是一段故事之外的故事;這是一段採訪之外的採訪。

也是追尋之外的追尋。

有想要前往烈士陵園採訪的想法,已經有段時間了。

數月前,一位在公安局機要部門工作的朋友,向我談起她工作中接觸到的機要戰線的英烈故事。其中一段故事是:在抗戰勝利後的1946年,一對在祕密戰線工作的夫妻,接受黨的指派,帶着兩歲的兒子從延安出發,一家三口乘汽車、坐火車、上輪船,輾轉多地前往東北。不幸的是,他們乘坐的商船在渤海海面上,遭到國民黨軍艦炮擊並強行攔截,原來因為叛徒告密,國民黨得知船上有前往東北地區的十多名中共黨員。商船被攔截後,國民黨士兵和特務登船嚴查乘客,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,為了保護隨身攜帶的中共中央通信密碼以及其他重要文件,這對夫妻抱着孩子勇敢跳入大海,一家三口壯烈犧牲。當時他們全家人的年齡加在一起只有51歲。

這位妻子是天津靜海人,所以我和公安局的朋友,決定先到靜海烈士陵園採訪。

去靜海區烈士陵園,想一想,還是第一次。

靜海區烈士陵園在樹木茂密的一條小路——靜豐路上。路窄,要是錯車的話,需要小心謹慎。嶄新的陵園大門靜靜矗立,在北方六月午後的烈日下,陵園顯得更加安靜。地面非常乾淨,不斷有工人巡視、掃地。

靜海區烈士陵園建於1981年,1999年重建,佔地面積16023平方米。在已經收錄的1050名烈士中,無名烈士有333名,他們都是抗日戰爭、解放戰爭中犧牲在靜海土地上的英雄,其中包括靜海籍烈士。另外,還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在抗美援朝、中印邊境自衞反擊戰、抗洪搶險以及獻身國防、見義勇為犧牲的烈士名錄。靜海區每年清明節都要在這裏舉行大型祭奠英烈活動,這裏也是靜海區愛國主義教育基地。

我們來到陵園後,在這裏已經工作二十多年的一位講解員,把我們領到紀念碑後面的展室裏。她直接走到一幅照片前,回過頭,對我們説,這就是你們要尋找的烈士。

這次採訪比較順利。原本掌握得不太清楚的資料,又找到了更為詳細的介紹,也為這次合作採訪、寫作做好了前期準備工作。

但,就在我們馬上要離開的時候,我的腳步又停住了。在這位女烈士照片的旁邊,我又有了新的發現——父子三人烈士事蹟介紹。

於是,就又有了這次“故事之外的故事、採訪之外的採訪”,同時也是追尋之外的追尋。

這三位烈士——父親和他的兩個兒子,都沒有留下照片,掛在展室牆上的照片,只是根據親屬還有戰友回憶而做的畫像。

父親張子威,中共黨員,靜海人,1937年參加革命,任第三軍分區敵工科科長。抗日戰爭爆發後,帶領全家投身革命。1942年任靜海情報站站長,他與家人多次冒險將情報送到解放區。後來,他調到其他郊區(現天津津南區)工作,1945年11月25日,在一個叫“王虎莊”的小村子中被捕。敵人對他施以酷刑,但他堅貞不屈,沒有泄露黨的機密,後被轉押到天津國民黨九十四軍俘虜營。審訊中,他大義凜然、怒斥敵人,並組織獄友進行絕食鬥爭。1945年12月16日,他在連續絕食七天後,在獄中壯烈犧牲。

長子張達,中共黨員,1940年參加革命,任冀中軍區三分區交通員,1942年在津南支隊任排長。1944年,他獨自化裝成農民,在西小站一個崗樓內,俘虜敵人數十人,被津南支隊譽為“孤膽英雄”。後隨軍改編,任63軍五六三團三營教導員,在解放石家莊戰役中先後五次立功。1948年6月21日,他在平津戰役古北口戰鬥中光榮犧牲。

次子張玉華,中共黨員,1942年參加革命,在冀中軍區三分區任偵察交通員,1944年調入津南支隊,後隨支隊編入六十三軍五六三團三營任警衞排長。他先後四次立功,在解放石家莊戰鬥中,兩次負傷堅持不下前線。1948年5月,在平津戰役昌平之戰中,他為掩護戰友獻出了自己生命。

在烈士陵園送給我的一份資料中,還有關於父子三人的其他説明。父子三人先後為革命捐軀後,張子威的妻子並沒有沉浸在悲傷之中,她領着第三個兒子繼續為黨工作,參與情報的祕密傳遞工作。新中國成立後,黨和政府對張子威一家給予高度評價,被譽為“革命家庭”。

我站在三張烈士畫像前面,心情始終難以平抑。

看着父子三人畫像下面非常簡短的生平介紹,還有手中不多的文字資料,我一個字、一個字看,並將其拍下來,以求後期寫作時,能夠更加準確嚴謹和豐滿。

可是面對畫像還有事蹟簡介,總是覺得過於簡單,在簡單文字介紹之外,作為一名寫作者,我還能再做些什麼呢?能不能再給讀者呈現更多的烈士故事?

顯然,這需要全方位的追尋。只有在追尋中,才能找到關於烈士生前以及犧牲的大量細節。只有細節的豐滿,才能更加展現烈士的全面風貌。

尋找細節的有效辦法很多,其中之一是到烈士的出生地去。張子威的出生地在“靜海三街”,儘管不知道“三街”具體在哪裏,但畢竟有了前往追尋的目標。在信息如此發達的當下,尋找一個地方應該不是問題。

那一刻,我既緊張又興奮,感覺與烈士生活的年代正在靠近,烈士的容貌和事蹟也正在我的面前逐漸清晰起來。

必須承認,實地走訪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。哪怕看不到烈士遺留下來的物品,只是站在烈士曾經生活過的那片土地上,讓那裏的風吹一吹,再抓一把地下的土聞一聞,所有的細微感受,都有可能讓我們找到書寫烈士事蹟的激情。

我在導航上輸入“三街”這兩個字。原來是村名。不遠,只有十多公里的路。

我啓動了汽車。

雖然已經進入夏季,但今年的天津六月,卻呈現出來與以往不一樣感覺,太陽底下酷熱,站一會兒大汗淋漓;可要到了蔭涼地方,片刻之間變得清涼,涼爽的風,猶如秋天一般。

從烈士陵園到三位英烈的故鄉,之間的道路是平整乾淨的柏油路,樹木遮住了公路兩旁的莊稼地,猶如行駛在綠色的海洋中;路燈使用太陽能,小小的太陽能板,傾斜着面向天空,再加上白色的燈杆,一排排的像是一尊尊鄉間雕塑。因為考慮了美化效果,所以路兩旁的樹木,有的是綠色樹葉,有的是黃色樹葉,車速很快,一時分辨不出來什麼樹種,但是兩種顏色的樹葉混雜在一起,再加上湛藍的天空和白色的雲朵,那一刻……生活如此安靜、美好。

要説的是,今天的安靜與美好,背後是那麼多烈士的奮鬥與犧牲。我們都清晰明白,沒有他們的犧牲,哪有今天的安寧。

汽車繼續行駛。

追尋也才剛剛開始。

追尋父子三位英雄的行動以及更多英烈事蹟的工作,將要繼續下去。除了烈士陵園,還有革命博物館、紀念館和黨史館都要前往,當然還有烈士的故鄉。

讓烈士生前故事更詳細、更真實呈現在讀者面前,這是寫作者的責任。